楚明淮皓颜莞尔,缓缓道:“刚下过雪,天冷的很,你怎么出来了?”
楚云潇低眉顺首笑着:“心里有些烦闷,就出来走走。大哥一个人喝茶?”
楚明淮唇角浅笑更深,略作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姑娘,稚嫩的小脸白皙如雪,两颊的红润又如桃花瓣儿晕开,此时的容貌虽不及楚清娆那般清丽绝尘,可玲珑剔透的模样也着实让人爱惜。
斗香会的事,他已经听说了,想必她正在烦恼这个。
他笑了笑,说:“我也有点烦心,就出来坐坐。”
原来……都是烦心人啊!
楚云潇抬起头,望着斜入亭角的那枝含苞待放的红梅:“红梅开了,真好看。”
楚明淮却低着头,转动手里的杯子:“这些红梅是我和一位故人从瑶都亲自移植过来,大雪之际,正处花期。已经……开了第二年了。”
第二次从楚明淮口中听到这位“故人”,楚云潇心头沉了沉,勉强拉起一个笑,清亮的眸子微微抬起,落在那张清新俊逸的脸上。此时细看楚明淮,他面颊刚毅,五官潇洒,他虽习武,可为人温和,身上透满了正义之气。
楚云潇愣愣望着他,一时间居然忘了回神。
楚明淮为她满了一盏茶,带着温暖笑意的朗目向她投来。
触及到他的目光,楚云潇仓促低头,双手端着玲珑杯抿在唇口。温茶入喉,口有余香,犹如春花之味绵绵于云中。虽然雨露茶也带有花香,但手上这杯跟那完全不同。这种花香好似就生在这茶中一般。
“茶汁的口感不但滑润细腻,末了还带着幽幽花香。可是说不清是什么花,好像……好有几种。大哥,这是什么茶?”楚云潇不由问出口。在现代,她最爱品香之时泡上一壶好茶,对她来说,香和茶都离不开。
关注她品尝的楚明淮由她一说,舒展眉颜,不紧不慢告诉:“两年前我游历西南建宁郡,当时刚刚下过一场大雨,天地间云雾缭绕,美如仙境。我欢喜这样的景色,忍不住在一汪清澈湖水旁驻足留恋。当地濮人告诉我,他们称这个湖成为天池,而天池四周树林茂密、古树参天,其中分布着大量茶树,最大一株的树干足有八人之宽。我闻之寻往,在濮人的带领下找到那颗古树。濮人取了树上的叶与九种山花一同翻炒,使花与茶的香气相互融合,我尝过之后表示非常喜欢,濮人便赠于我了一些,我也送了他两匹蜀锦作为回礼。今天我见红梅盛开,十分想念阳春美景,于是便泡了这一壶,用作意念繁花之境。”
楚云潇恍然大悟,更是心生敬佩:“大哥见多识广,又极有雅兴。”
楚明淮谦笑道:“两年前总爱四处走走,到处游玩。”只是如今想来……很美好,却也有些遗憾……
“大哥。”身后传来楚清娆的叫唤。
楚云潇转过身,楚清娆已从那苑门过来。
浅蓝色的裙角荡起草叶上的片片雪花,遥看那纤瘦的身段与干净漂亮的脸蛋,犹如凌波仙子从万千玉尘中款步而来。她的目光略过楚云潇,落在楚明淮身上,婉婉笑道:“大哥好兴致,也不喊我一起赏梅。”进了亭子而后,似是才注意到旁边的人,“四妹妹也在呀。”
楚云潇向她点头致笑:“二姐姐有事找大哥,我先走了。”
楚明淮送她到亭外,嘱咐了两句天寒取暖的话,便回亭与楚清娆对坐说话了。
楚云潇回到瑶光阁,吩咐海月带上几个人去百花园将秋冬开放的花儿连雪一起摘下来,分开保存在瓷罐中。
这一趟,楚明淮的那番话给了她创香的灵感!
现在离大夫人在府内举办的小香会只有七天,研制新的合香虽然有些冒险,但这是唯一能够比过楚承月的机会。楚承月的水平如何不清楚,但是她很有可能用到楚清娆偷看去的那张安魂香方,如果在合香技术上实力相当,那么就要从新意上赢过她。
那些香士最敢兴趣的,无非就是发现新的香气!
七日后。
宁国侯府的大院里搭起两间用纱帐隔开的棚子,底下矮桌二十,一一陈献着瓜、饼、各色果品。
楚云潇和楚承月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,一直对自己的合香充满信心的楚云潇这时候竟然也有些紧张,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场比试一定要赢,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将全白费!好不容易在老夫人面前扶持起来的地位身份,也将会一落千丈,再没有重来的可能!
老夫人对她的宠爱并不全是因为她是孙女,而是因为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价值,一旦这种价值消失不见,她就会立马放弃她!毕竟,宁国侯府里还有那么多为姑娘,老夫人若是有心再培养一个,并不是难事。
想道这儿,楚云潇的心就揪了一下,现实总是残酷的叫人不可拒绝。
东院道上,楚明淮正打算去前院招待各位香客,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,立马转了脚步往回。
“明淮,看到我为什么走啊。”那个人叫住他,快步绕到他面前,搭上他的肩笑着,“你从长洲回来,也不找我聚一聚。这不,我只好自己过来了。”
楚明淮压着脸,推开放在肩上的手臂。
那人愣了一愣,脸上的笑意干涩:“明淮,你就一直给我摆脸色看?”
楚明淮深深呼了口气,问他:“宰相大人允许你来的吗?”
自从发生毒杀那件事,宁国侯府和宰相府成了政治上的敌对。这一年,楚明淮独挡一面,受了相府不少委屈,他都硬生生咽下了。而站在眼前这人,是他曾经的好友是兄弟——段琼!
可是,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两年以前就疏远了。再加上楚云潇毒杀相府二公子一事,他们两个本不该再见的。
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段琼淡淡答了句,抬起眼来盯着他,“明淮,我们跟从前一样还是兄弟吗?”
楚明淮冷笑一下,心生无奈道:“恩怨难了,又如何能再回到从前。我听说,在云潇回来的那一天,你来过这儿。”
段琼愣了一瞬,回道:“人是她杀的,与你无关,与我们的兄弟情义无关。”
兄弟情义?
楚明淮紧紧皱起眉来,语气透着森冻的寒意和压抑未发的愤怒:“那玉荀呢?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兄弟,你如何下得去手?这两年,我常常想起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,一起骑马,一起射箭,一起练武。可那些也都回不去了!我不见你,正是因为我没办法面对你所说的兄弟情义!”
段琼眼神一闪,语气仍然坚定无比:“这是晋王府自己做的孽。”
楚明淮摇摇头,可笑地问:“你也相信那个罪名是真的?从小,晋王对我们那么好,别人不了解他,你我还不了解吗?”
段琼紧闭着唇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两年前诛灭晋王府,姜玉荀侥幸逃脱,当时他就没有告诉楚明淮。因为那件事,楚明淮恨透了他,所以他自然也不想让他知道在楚云潇出狱的那日,他又杀了一次姜玉荀。这些事,楚明淮都不会知道,他更不会知道姜玉荀还有活着的可能!
楚明淮深吸一口气,仰头望着从南苑伸出枝头的红梅,眼中寂静无澜:“玉荀很喜欢红梅,两年前他专门托我从瑶都给他带回几株。但当我回来的时候,得到的却是晋王府全门被灭的消息。因有功,你爹做了宰相,你也倍受皇帝陛下培养。可是……至今我连一句恭喜的话都说不出来,我怎么说得出来?你的手上沾染了好友的鲜血,我又如何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面对你呢!我甚至设想过无数次,如果有一天,你也这样对我,那会是怎么样一副惨景。”
段琼的脸色有些泛白,忽地苦笑一笑,说:“今日听到你对我说的这些实话,我很欣慰,至少你还肯对我敞开肺言。”
楚明淮转头盯着他,问:“段琼,你后悔过吗?”
他想了一阵,道:“没有。”
楚明淮叹了口气,弯唇游出虚浮的微笑:“斗香会就要开始了,既然你来参加评断,希望你能对她们都公平一些。”
段琼勾了勾笑,什么也不答。
临近约定时辰,楚云潇和楚承月皆跪坐于遮面的纱幔之中。
这些天的晴朗,消融了不少寒意,院中无风,正是品香的好时候。
此时,二十位香士陆续到座,正在相互照面打招呼。楚云潇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隔着纱幔看见左边的二人面立而站,声色稍老一些的正在说话:“没想到,在这儿还能见到世子。”
世子?楚云潇第一反应就是段琼!
很快,另一人笑答:“我也是好香之人,如何不能来呢!”
这次,楚云潇听清楚了,果然是他!
楚云潇手心捏出一把汗,他们之间的恩怨众所周知,大夫人居然同意让他作为香士来判香,其中之意不明而喻!这更是提醒的所有人,她——楚云潇,曾经可是个杀人犯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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